金融市场取代了“家”的保险互助功能
新儒家学者最喜欢拿美国来说明为什么西方文化不可救药而必须由中国文化来拯救他们。美国的保险、银行、证券业是当今最发达的,各类金融产品让美国人把多数能想象到的未来收入风险、生活需要提前安排好。除了医疗、人寿、财产、汽车、失业、残疾等传统保险品种,住房、汽车等个人贷款品种,退休基金、投资基金等证券外,美国的金融与保险业总是不断了解新出现的个人生活或养老需要,根据新需要再推出新金融产品,目的是让个人不至于因意外事件而在经济上拖累亲人。
比如,1990年代新推出的“长期护理保险”(long-term care insurance),其背景是随着人均寿命的上升,退休后许多人还能生活30年或更长,过了七八十岁可能不一定生病,但生活行动可能越来越困难,需要有人在身边护理,此种护理费用是一般医疗保险不包括的。这时,一种可能是要求儿女放弃工作、放弃他们自己的家,搬回父母老家并照顾父母。如果这样,儿女就要牺牲他们自己的事业与生活,而且如果每代人都要中途放弃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去护理、照顾长辈,那意味着每代人都无法实现自己事业与生活的最大潜力,会是一种让一代一代都不幸福的社会安排。四世同堂如果只是一种抽象的境界,那还可以,但最好不是现实生活。另一种可能是由保险公司提供“长期护理保险”,如果张三从中年开始每年付1500美元的保费,那么等他退休后,一直到去世之前他都可根据需要去养老护理中心或请个人护理到自家来,费用由保险公司支付。它的特点是:保险发生在父母跟保险公司之间,而不是父母跟后代之间。这一新的保险品种目前越来越受欢迎。
把隐性和显性的经济交易几乎完全从家庭关系、家族关系中退出之后,父母可以在退休后仍然保留住自己的独立人格,不需要受后代的支配。对于儿女来说,他们也不用感到“孝”的责任压力,但他们出于爱父母还是可能自愿选择去照顾父母。
一旦强制性的经济责任不再存在于父子、兄弟之间,像儒家“五伦”规定的这样的等级家庭结构就不再必要。父亲没必要再以一副威严不可亲近的面孔出现在儿女面前,用不着强制儿女无条件地听自己的话并要求在父母讲话时儿女不能还嘴,而儿女则可从“孔家店”中解放出来。父母与儿女间、兄弟姐妹间因经济利益关系引发的张力也就消失了,他们之间可以更平等地注重感情交流和心灵沟通,让亲情、友情成为家庭关系的主旋律。这就是为什么在美国,父母往往想方设法和儿女多交流、拉近距离,有意找儿女也感兴趣的话题去交谈,以此培养跟儿女的感情,而不是像在传统中国家庭里的“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你喜欢不喜欢都必须对我有感情”。
美国家庭里,正因为生小孩是出于感情、出于对小孩的爱而不是“养子防老”,生小孩后不会不去养他,因为生小孩本身就是他们自己的偏爱,不是被经济原因迫使的。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往往不能理解美国人领养别人的小孩后会照样那么去爱他们,而且不分男孩女孩,一样喜欢领养。以往,中国人之所以只认自己亲生的孩子,是因为当生孩子是出于经济目的时,自生的孩子在儒家“三纲”之下更靠得住(交易更安全),而领养别人的孩子到时候难以靠得住,可能没有投资回报(交易不安全)。
美国家庭文化没有一套名分责任安排,因此不会强制人去无条件地“孝顺”、“听话”,他们强调的是自由选择,是自己自愿照顾老人、兄长。换言之,中国儒家文化会通过向你不断提醒你欠这个多少、欠那个多少,逼着你在内疚得无地自容的情况下去给照顾过你的人以回报;在美国则不同,后代和亲戚更多会因为爱你而自愿给你帮助,而不会因为内疚感去给你“孝顺”。在中国,以往的模式是后代供养长辈,而且往往引起后代之间互相推诿责任;在美国,是长辈总想着给后代留下多少遗产,并且是自愿的。
从表面看,在金融市场把经济交易从美国“家”中剥离出去后,在没有了那些你来我往的经济交换之后,家庭关系好像很没有“人情味”,特别对于习惯于儒家文化的人来说可能特别如此。实际上,如果儒家的本意真的是要把家庭建成一个不“言利”、以纯感情维系的基本社会细胞,那么通过市场把家的经济功能取代出去才是最好的药方,这样个人的自由空间才能达到最大,他的精神世界也可更自由地拓展,精神生活才可以丰富。只不过,在没有了“三纲”、在人的个性不再被阉割之后,那就不是儒家世界了。
